第77章 找到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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飛機降落江港國際機場的時候,阮翊把帽檐往下壓,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,雲層也壓得很低。
他從包裏摸出瑞士護照,這是跟着他爸入的國籍,在瑞士待了快一年,已經習慣被人叫Liam了,可每次看到這個名字印在證件上,還是會覺得那不是自己。
他現在連自己的名字都丢了。
往大門門口走的時候阮翊給趙渙了發條消息。
趙渙秒回【他人不在國內。】
阮翊又回:【你确定?】
趙渙:【我辦事你放心,姓江的兩天前就飛美國了,林政跟着去的】
在決定回來之前,阮翊讓趙渙去打聽江寂衍的行蹤,那人飛去了美國,阮翊才敢飛回來。
機場快線從青衣拐出來的時候,車窗外面又是熟悉的街景,這些路他走過無數次,坐在那輛黑色的車裏,他用手掌壓着胸口,走過每一個路口都讓他喘不過氣,他不想回來的。
幸好只待一天,打算明天的飛機回瑞士。
先去墓園看母親,看完後阮翊叫了輛車去元朗,水圍村還是老樣子,他在祠堂跟外婆說了些話就出來,沒有住在老宅裏,因為他和江寂衍的第一次就是在裏面。
當時他以為是愛,以為那個人願意碰他就是愛他,以為那些體溫、氣息、在黑暗中壓抑的chuan息和收緊的手臂,就是愛。
現在想來真傻。
江寂衍當時只是需要他心甘情願地待在“備用血庫”的位置上,不會跑,不會鬧,不會問“你愛不愛我”,所以那個人給了他身體。
身體而已,不是心。
阮翊正在巷口攔車,餘光突然感覺到一道黑影掠過,他警惕地轉回頭,可是什麽都沒有,只有一陣涼風吹過來,吹得他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,從尾椎骨一路竄到後腦勺。
他趕緊合着手朝天拜了拜,嘴裏念念有詞:“外婆,是睨您老人家想看我嗎?不是你老人家的話您管管嘛,您孫子可經不起吓啊!”
阮翊又往巷子裏面看了一眼,轉過身大步往村外跑,正好一輛出租車經過,他趕緊上車。
窗外的天色早就暗下來,阮翊低頭看手機,翻到日歷才發現今天是農歷七月十三,再過兩天就是盂蘭節,鬼門開。
車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,阮翊看到路邊蹲着幾個人,面前燒着紙錢和香燭,那是在燒街衣,給那些沒有後人祭祀的游魂野鬼施舍一點吃穿用度,求它們不要為難人間。
阮翊看着那些在風中打旋的紙灰,後背還殘留着剛才被涼風吹過的寒意,他搓了搓手臂,才把那層雞皮疙瘩搓下去。
目光收回來的時候,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後視鏡,後面跟着一輛黑色的轎車,大約三四輛車的距離,不近不遠,阮翊覺得這輛車好像一直在自己後面。
他盯着後視鏡一直看那輛車,出租車轉了個彎,那輛黑色轎車也跟着轉,他的心莫名地跳快,心慌慌的,可他對自己說不要自己吓自己,肯定是因為現在對車有陰影。
“師傅,麻煩開快一點。”他說。
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,從後視鏡裏看他,笑着說:“快是快一點,慢是慢一點,這條路我開了三十年,連只鬼都沒撞過,你急着去投胎啊?”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趕也不用急,七月半還沒到,那些位子還沒開呢。”
阮翊被他逗笑,緊張感倒是散了大半,他靠在座椅上沒再說話,沒敢再往後視鏡裏看。
出租車在酒店門口停下來,他走進酒店之前又看了一眼街對面,車流來來往往,那輛黑色的車不在。
果然是自己想多了。
回到酒店,阮翊把背包扔在沙發上,拉開窗簾正對着城市的夜景,維港的燈光還是那樣璀璨。
以前他覺得這些燈好看,站在太平山的山頂上看下去整個城市都在他腳下,現在只覺得刺眼,每一盞燈都在提醒他在這裏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。
洗完澡,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一邊擦頭發一邊從浴室走出來,門鈴突然響了,大概是剛才點的夜茶點心送到。
“稍等。”
阮翊從衣櫃裏面取出一件浴袍披上,系好腰帶,又從床頭櫃上拿了點小費,走到門口打開門剛說了“謝謝”兩個字,聲音就驟然卡在喉嚨裏,整個人徹底怔住,血液瞬間從心髒回流一點點變冷,像是被釘死在這裏。
門外不是客房服務。
門外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襯衣,袖子卷到小臂,男人臉上的表情很沉,走廊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把眉骨的陰影投在眼窩裏,鼻梁在臉頰上拉出一道鋒利的線,他的嘴唇抿着,沒有血色。
比鬼還吓人。
阮翊看着江寂衍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被他壓了一年的東西在這一瞬間全部湧上來,湧到他的喉嚨,他的眼眶。
他握着門把手的手指越攥越緊,磕着的疼意才讓他猛然回過神,身體先于大腦想要關門,可江寂衍的手掌抵在門板邊緣,阮翊又推了幾下,門板在他和江寂衍之間來回晃動,兩人死死地盯着對方,僵持着。
可是阮翊的力氣終究沒江寂衍大,争不過,他洩了氣,但也堵在門口沒讓江寂衍進來,對方站在離他兩三步的距離,阮翊問:“你……你怎麽知道我沒死?”
江寂衍從衣兜裏把那塊表拿出來,是從村民手裏買過來的,阮翊看到那表也大概明白了。
“小翊......”他說:“那天那輛車......”
“我不想聽!”
一想起那些事阮翊的腦袋就疼,從太陽xue開始,就跟有人在他的顱骨兩側同時擰螺絲,一點一點地擰緊,聲音都開始有些發抖:“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?你不是在美......”
話說到一半,忽然停下,他明白了,是江寂衍故意讓趙渙打探到行蹤,這個人又算好了每一步,就像他以前算好每一步一樣。
“你是故意的!”阮翊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,那種無力的感覺讓他快要窒息:“你難道就沒有找到新的吉祥物新的血庫嗎?你江先生在江港有什麽事做不到?”
江寂衍聽着這些話,沒有走近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,可他的心髒被這些話一刀一刀地割着,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很薄的刀片割在他心髒最軟的那個位置,但他沒有資格喊疼,是他把刀遞給阮翊的。
“小翊。”他終于開口,聲音很低,低得像是一口氣又像是一聲嘆息:“以前的事,我的确無法給你解釋。”
因為事實就是他做的那些事傷害了這個人,他沒有任何理由能讓那些傷害變得不痛,如果現在他說他愛阮翊,阮翊會信嗎?
不會的,阮翊會覺得他又在算計利用什麽,在用“愛”這個字來達成某個不方便明說的目的,因為以前自己就是這樣的人,他不會無緣無故地對一個人好,阮翊太了解他了。
那些話在江寂衍喉嚨裏轉了很多圈,每一個字都在心裏默念過無數遍,可是一到嘴邊就碎了,那些話太輕無法承載想要表達的東西,他不想讓阮翊覺得連“對不起”三個字都是假的。
兩人四目相對,卻無聲地沉默着。
阮翊看着他,鼻子越來越酸,眼眶越來越熱,他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再緩緩地吐出來:“你就當我死了好嗎?”
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,江寂衍的臉色變了。
那輛車從護欄翻下去的畫面又從他腦子裏閃過,這也是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能看到的,時刻告訴他是自己把阮翊弄丢了。
而此刻,阮翊活生生地站在這裏,卻不願意回到他身邊,不願意再給他任何機會。
男人的臉色越來越沉,不對勁……阮翊感覺到山雨欲來之前那種讓人透不過氣的沉悶。
他下意識地去關門,江寂衍這次沒有讓力,直接把門推開,阮翊心想不妙只好往外跑,可他還沒往前跑,江寂衍的手臂就從他腰側穿過去把他撈回來,用腳關上門。
阮翊被抵在牆上,江寂衍的手臂還扣着他的腰,把他整個人框在無處可逃的空間裏,江寂衍低頭看着阮翊,沉聲問:“你想跑哪去?”
阮翊的後背貼着牆壁,浴袍的布料很薄,有些發涼,他慌了:“你......你不管。”
江寂衍的手指在阮翊的腰間收了一下,又松開,手掌從腰側移到後腰,掌心貼着他微微發顫的後背,然後說:“你已經出不了境。”
“你……”阮翊愣住,那雙因為情緒波動而變得濕漉漉的眼睛盯着江寂衍:“你說什麽?”
“你瑞士身份當初辦的時候就沒走正當程序。”
江寂衍的瞳孔裏映着阮翊的臉,那張臉因為震驚和不可置信而變得微微有些扭曲,這是他看了一年的監控視頻,在每一個深夜反複描摹過的臉。
“我已經向那邊當局提交了材料,他們會取消你的身份。”
怪不得!怪不得江寂衍不來找他,是等他乖乖落網,不留退路!
阮翊突然想起剛才在路邊看到的那些燒街衣的人。
“你是要把我變成孤魂野鬼嗎?!阮翊的聲音破碎:“我在江港已經死了,我父母外婆也都不在,我在這已經沒有任何身份了!你還要我怎麽樣!?”
他的眼淚終于落下來,不是一滴一滴的,是一行一行的,從眼眶裏湧出來沿着鼻翼兩側往下淌,經過嘴角的時候他嘗到鹹味,鹹得發苦。
江寂衍看着他的眼淚,心髒在胸腔裏被什麽東西反複地攥着,他伸手替阮翊把眼淚一顆一顆地擦掉,聲音溫柔得詭異:“你有我,你跟着我辦理身份。”
他要把自己變成阮翊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錨點,沒有我,你就沒有根,沒有我,你哪裏都去不了。
這不是威脅,這是承諾,但在阮翊聽來,這兩者之間沒有區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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